王谧出声道:“其实我有些后悔,打天下的人,本不该有那么多私情纠葛。”
“当初我所想的,有你们和几位夫人便已经足够,哪知道后来意外接踵而至,从庾道怜开始,就完全止不住了。”
青柳笑道:“郎君比其他人,去的地方多啊。”
“单看非正常进入皇宫的次数,就有多少了?”
“暂且不论萍水相逢等意外之事,顺阳公主要嫁给你的学生皇帝了,有何感想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当然是祝福他们,虽然这场政治联姻,只怕对两人都是种折磨。”
“陛下很不容易,这个岁数就接过江山,承受了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东西。”
“但这就是皇帝被诅咒的命运,天下不会看他们的年龄,只会看他们做了什么,做得如何。”
“要是太平盛世,司马氏的这些皇帝,应不会如此命运多舛吧?”
青柳出声道:“这几位皇帝皆是年纪轻轻就过世,结合王皇后被害之事,是不是其中也有些内情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也许吧,但这一切都无法证实了。”
“皇帝这位子,不是那么好坐啊。”
青柳笑道:“一步之差,错过了当皇帝的机会,郎君不后悔?”
王谧哂道:“让我在建康陪那群名士大臣过家家,无暇北地,还要应付桓熙?”
“信不信我在建康呆半年,起码朝鲜半岛的桓济司马恬这些人就要不老实了?”
青柳抬头看着桌案上画着密密麻麻记号的地图,叹了口气。
相比北地处处的标记,南边只有巴蜀、广陵、荆州、扬州四处,显得稀疏不少。
而且这几乎都是内忧,尚有转圜的余地,最为麻烦的,不过是广陵的桓熙而已。
桓熙虽然想篡位,但毕竟还是要脸的,他如今师出无名,除非能给司马曜安个无道的罪名,不然若是篡位,天下谁会心服?
不过王谧进入建康时,若是选择夺位,桓熙反而能找到理由出手,以当时王谧数万人的兵力,桓熙未必不会孤注一掷,用所有兵力赌一把大的。
所以王谧杀死司马道子后,趁着桓熙还没有反应过来,马上返回青州,连这个机会都没留给他。
而经过此事之后,桓熙面对的局面更加尷尬了,虽然挡在他前面的京口近乎失去了作用,但背后的彭城却驻扎着刘牢之的强军。
而且王谧返回的时候,大张旗鼓去找刘牢之,外人一眼就认为,两人肯定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。
这样一来,桓熙便不敢轻举妄动了,他若是打建康,刘牢之便可以顺流而下,攻击他所在广陵,甚至王谧都会在暗中帮忙。
这一来,江东重新形成了稳定的均势,这便是王谧暂时放弃皇位,营造出来的晋朝内部局面。
在王谧看来,将来晋朝内斗是不可避免的,但至少在当前,所有能用的力量,都应该先被用来对付外敌。
顺着青柳的目光,他手指一个个点过去。
朝鲜半岛的桓济,司马恬,辽东的靺鞨契丹,幽州北面的拓跋鲜卑和敕勒诸部,关洛的苻秦,河套平原的苻洛,壶关的慕容泓,最后是并州的慕容垂。
这些势力据点密布,每个上面都标注着估算军力,很多地方的数字,已经被涂改过多次了。
局面一片乱麻,王谧仍然在理清头绪,寻找突破口。
这么多外胡势力,即使大一统王朝的力量都不能完全压制消灭,更别说王谧了。
而在这其中,冀州几乎是一片空白地带,上面虽然有不少标记,但大都是当地士族形成的坞堡主势力。
五胡乱华后,北地为了抵御胡人,当地士族地主收纳流民,广蓄家奴,将庄园领地变成了坞堡,以抵御外敌。
这些势力很是顽固,慕容鲜卑占据冀州后,建立燕国,花费了很大力气,才将其清扫干净。
而随着燕国灭亡,苻秦和晋国相争,谁也没能完全掌控冀州,就此成了两国间的缓冲地带。
而这个时期,为了保护自身利益,当地地主重新建立坞堡圈地,成了盘踞当地的顽固势力。
这些地主豪族有土地,有人丁,如同独立王国一般,所以对苻秦和晋国的招揽,并不怎么感兴趣,更开出了相当昂贵的价格。
彼时王谧得知后,便放弃了招纳他们的念头,而是采用了拉拢包括清河崔氏在内的少数豪士族的办法,准备细水长流,将其慢慢分化。
毕竟冀州经过燕国统治几十年,由原来的汉人地主,变成了鲜卑汉人豪族并存的局面,并不是说单靠利益收买,就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。
连身在并州的慕容垂对此都无可奈何,只能采取步步为营,稳步扩张的方式,不想和冀州的这些顽固势力撕破脸。
慕容垂一时间无法吞并冀州,更不希望王谧加快扩张速度,他知道迟早会和王谧决战,但当下来说,提前和王谧冲突消耗,并不是明智之策。
于是他才会借着赎回段氏部的由头,派段夫人过来,想方设法稳住王谧。
王谧对此心知肚明,所以段夫人来了半个月,他一直没答应见面,直接将对方晾在了驿馆中。
而段夫人则锲而不舍,每日送礼一封拜帖,执着地想要拜见王谧。
青柳看到王谧将手放在了段夫人送来的那叠拜帖上,打趣道:“郎君真是狠心啊。”
“能吸引苻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子,郎君难道一点都没兴趣?”
王谧笑道:“我可没有和苻坚成为同道中人的想法。”
“她来这边,显然是被慕容垂当做了棋子,难为她能为慕容垂做出这么大牺牲。”
“这点我还是极为佩服的。”
他犹豫了下,“算了,继续晾着也不好,干脆断了她的念想吧。”
“直接让人将她带来,我来把话挑明吧。”
“你去叫慕容蓉和清河过来。”
青柳犹豫了下,“清河?”
“她母亲不是害了段夫人的姐姐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点头道:“要的便是这个效果。”
段夫人得到消息,说王谧在府邸中等着自己,而不是前来驿馆的时候,忍不住心中一喜,下意识拉了拉衣襟领口。
这半个月来,她被放在驿馆中,无人过问,显然是这位齐王,并不想见自己。
虽然她每日都派人去发拜帖,但对方何时回心转意,谁也不知道。
对此段夫人颇为心焦,她虽然对自己的未来不抱希望,但那些被抓起来的段氏族人还等着她去救,若是就这么拖下去,谁知道最后还能活下来多少?
但她只能耐着性子等待,因为她别无选择。
如今对方终于肯见自己,虽然不知用意,但起码有了个开端。
她赶紧翻找出带的胭脂水粉,画起来,然而好久不用,天气又潮湿,里面的粉都结块了。
她只得放在手中,将其细细捏碎,想着会耽误见面,她手上动作越发匆忙,粉反而越捏不勻。
浪费了不少时间力气,她都没能化开粉块,想着上街再买也来不及了,段夫人更是慌忙,失手把粉盒打翻在桌上。
她停下手,愣愣看着铜镜中的自己。
虽然还不到四十岁,韶华仍在,但按道理说,以她的身份,本来该过着养尊处优,受人服侍的生活。
但现在她却身处敌营,还要像之前那样,委身敌人,只为慕容鲜卑和段氏部打通一条走向未来的路。
自己生来,便应该如此轻贱吗?
姐姐临终时的遗言,三十年来,她一直遵守承诺,为之付出了所有,却没有得到回报,这一切,都值得吗?
她提起手,狠狠地向自己脸上抽了下去。
力气很大,脸颊很快便鼓胀充血,变得嫣红起来,甚至嘴角都滴出血来。
段夫人轮番照着自己脸上打了十几下耳光,脸上因血色充盈而变得鲜艳欲滴。
然后她才起身,把脸洗干净,这才把粉块拿起,细细均匀地涂在了脸上,仿佛戴上了一层面具。
做完这些,她才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走出屋子,上了马车,在王谧派来的侍卫护送下,一路往王谧宅邸而去。
她坐在车中,听着外面传来的热闹的人声,便稍稍掀开车帘,往外看去。
之前她进城的时候,便惊讶于临淄的繁华富庶,竟然不输邺城长安,而且完全没有战火的痕迹,仿佛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一样。
如今她再次看到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,还是大受震撼,据说这地方十几年前,还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中等城池,是如何变成这样的?
她眯着眼睛,扫过街上的景色,渐渐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来。
街上不仅有汉人,还有不少穿着鲜卑服饰的人,但从头发装饰来看,都开始向汉人接近,完全不像鲜卑的传统打扮了。
段夫人若有所思,她曾听说,北地的鲜卑人,在开始渐渐向汉人转变,怕是这风气从青州开始的。
她扫过人群,突然视野中,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。
她身体巨震,睁大眼睛,面露不可思议之色,这背影怎么穿的是汉人女子的衣服?
随即马车掠过,身影消失,段夫人只得带着满腹疑惑,轻轻放下了车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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