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留香和胡铁花都同意了南宫连城这个法子,三人围在一起,又商讨了一番,将这法子进一步完善后,便返身找到了李玉涵和柳无眉夫妇。

不过他们并不是直接去找,而是楚留香易容后去偷袭这对夫妻。两人前去追...

胡铁花——不,此刻该称他为“假王妃”——身形一转,足尖点地,竟如鬼魅般斜掠三尺,裙裾翻飞间,那袭宽大宫装竟未显丝毫累赘,反似被内劲鼓荡得猎猎作响。她左袖猛地一抖,三枚乌光锃亮的透骨钉破空而出,呈品字形疾射南宫连城双目与咽喉,劲风嘶鸣,暗含螺旋真力,分明是胡家独门绝技“追魂钉”!

南宫连城却未退半步,甚至连眼皮都未眨一下。

就在那三枚透骨钉距他面门不足三寸之际,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忽地并拢如剑,轻轻一弹。

“叮!叮!叮!”

三声清越脆响,宛如玉磬相击,又似冰珠坠盘。三枚透骨钉应声而断,齐齐从中崩裂,断口平滑如镜,仿佛被无形利刃削过。碎钉余势未消,却已失其锐气,斜斜擦着南宫连城耳畔掠过,“笃笃笃”三声,尽数没入身后厚实的羊毛毡帐壁,只余尾端微微震颤。

胡铁花瞳孔骤缩,喉头一紧——他认得这指力!不是刚猛无俦的金刚指,亦非阴柔绵长的玄阴指,而是将千钧之力凝于一线、收发由心、分毫不差的“一线天指”!此功传闻早已失传百年,只在江南南宫世家《九曜星图》残卷中略有记载,向来被视作虚妄传说!

可眼前这人,不仅会,且已至返璞归真之境!

他哪还敢再藏?低喝一声,右掌陡然翻出,掌心赤红如烙铁,一股灼热腥风扑面而来,正是他压箱底的“烈火神掌”!此掌一出,沙砾遇之即焦,水汽蒸腾,五步之内草木枯黄。他本欲借王妃身份探听极乐之星下落,更想试试南宫连城底细,万万没料到自己精心易容、连呼吸节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,竟在一盏茶工夫内,被这人从谈吐、气机、乃至一丝极细微的脉搏跳动里,生生识破!

“烈火神掌?”南宫连城唇角微扬,不闪不避,左手五指却如拈花般舒展,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,仿佛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在皮下悄然游走。他并未硬接,只是五指倏然一旋,指尖银光如涟漪般荡开,空气中竟隐隐传来“嗡”的一声轻颤。

胡铁花只觉自己拍出的掌力,如同巨浪撞上礁石,非但未能撼动分毫,反而被一股奇异的吸摄之力裹住,掌心灼热劲力竟如泥牛入海,尽数被那银光漩涡吞没!更骇人的是,他掌心劳宫穴处,竟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,仿佛有无数细针正顺着经脉向上攒刺!

“移花接玉?不……比移花接玉更诡!是‘引星诀’!”胡铁花脑中电光石火,终于明白过来——此人竟能以自身为引,牵引对手真气为己所用,再借其势,反制其身!这已非寻常武学,近乎道家导引、佛门借力之术的至高演化!

他骇然暴退,身形如断线纸鸢向后急掠,足尖在帐篷支柱上连点三下,借力腾空,就要破顶而出!

可南宫连城岂容他走脱?

“既来了,便留下些东西吧。”

话音未落,南宫连城左手五指蓦然一收,那银光漩涡瞬间坍缩,化作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线,如灵蛇吐信,快逾闪电,直取胡铁花右腕脉门!

胡铁花只觉手腕一凉,仿佛被冰蚕丝缠住,整条手臂顿时僵麻酸软,半边身子经脉如被冻结!他惊怒交加,左掌拼尽全力向下一按,轰然巨响中,脚下厚达三寸的羊毛毡与夯实的沙土同时炸开,烟尘弥漫,他借着这股反冲之力,狼狈滚向帐角,堪堪避开银线追击,却也震得五脏翻腾,喉头腥甜。

烟尘稍散,胡铁花单膝跪地,右手垂在身侧,微微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猛地扯下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易容膏,露出自己原本粗犷豪迈的面容,额角青筋暴跳,双眼赤红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。

“好!好!好!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南宫连城……你果然不是人!老子易容二十年,骗过石观音,瞒过黑珍珠,连楚留香那死公鸡都曾在我假扮的西域老僧面前喝下三碗毒酒,今日竟栽在你手里!”

南宫连城负手而立,银线早已敛去,面上重新覆上那半张青铜面具,唯有一双眸子,在昏暗帐中幽深如古井,映着胡铁花狼狈的身影,平静无波。

“胡兄,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,“你何时开始怀疑王妃有异?”

胡铁花一愣,随即怒极反笑:“怀疑?老子压根就没信过!龟兹王妃病入膏肓,卧床三年,连御医都说她活不过冬。可昨夜我潜入她帐中探查,她寝帐里药味淡得几乎闻不到,反倒是檀香浓得呛人!更别提她说话时气息悠长,脉象沉稳有力,哪像个将死之人?还有……”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她撩拨人的手段,太熟了!熟得像在酒肆里勾搭醉汉的老鸨!王妃纵是再美,也是个守礼持重的贵妇,哪会对着初次见面的晚辈,又是掀纱又是递手,恨不得把骨头都酥给你看?”

南宫连城颔首:“细节破绽,确是最大破绽。你佯装被迷,却暗中观察,不错。”

胡铁花喘了口气,抹去嘴角血迹,目光灼灼:“那你呢?你怎知是我?老子连指甲缝里的泥都刮干净了,连走路姿势都学得和那病秧子一模一样!”

南宫连城缓步上前,靴底踩在碎裂的毡毯上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他在胡铁花面前三步外站定,俯视着他,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:

“因为……你太像一个‘病人’了。”

胡铁花一怔。

“真正的病人,气息虽弱,却自有其衰败的韵律,如残烛之火,明灭不定,却总有一缕将熄未熄的余温。而你,气息太‘匀’了,匀得像一口钟,敲下去,回声都是一样的。”南宫连城顿了顿,目光扫过胡铁花垂在身侧、微微痉挛的右手,“还有你的手。一个久病缠身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妃,手指关节不会如此粗大,指腹也不会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。你藏得很好,可你忘了,我南宫家的‘观气术’,能看见血肉之下,筋络的每一次搏动。”

胡铁花浑身一震,颓然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、指节虬结的手——这双手,曾撕裂过十三匹狼的咽喉,也曾拎着酒坛子灌醉过十八个江湖好汉,却偏偏,不该属于一个躺在珍珠罗帐里,连抬手都费劲的王妃。

“原来……是这里。”他喃喃道,苦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挫败与一丝莫名的释然。

南宫连城却忽然伸出手,不是攻击,而是递过去一方素净的雪白绢帕。

胡铁花愕然抬头。

“擦擦血。”南宫连城声音平淡,“你伤得不重,但流血的样子,不太好看。尤其……是在公主面前。”

胡铁花盯着那方帕子,又抬眼看了看南宫连城平静无波的面具,胸中那团郁结的闷气,竟奇异地松动了一分。他沉默片刻,竟真的伸手接过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,将血污与汗渍混在一起。

“你早知道是我?”他问。

“昨夜你躲在我帐外偷听,我便知道了。”南宫连城道,“你呼吸停顿了三次,每次都在我说到‘极乐之星’时。你故意放重脚步,让我听见,是想试探我的反应。可惜,你太心急,忘了我耳朵比狗还灵。”

胡铁花:“……”

他猛地抬头,眼中凶光一闪:“所以,你故意说那些废话,什么‘秘密本身藏着个小秘密’,就是为了套我话?”

“不全是。”南宫连城摇头,“那番话,也是真话。极乐之星的秘密,本就如此——它并非藏在某个山洞或密室,而是藏在‘知道它的人’心里。谁掌握了‘知晓’的权柄,谁就真正握住了它。你假扮王妃来探,恰恰证明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”

胡铁花怔住,随即苦笑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竟笑得前仰后合,牵动伤口,咳出几声闷响:“哈!哈!哈!老子一辈子耍别人,今儿个倒被你耍得团团转!南宫连城,你他娘的真是个妖孽!”

笑声渐歇,他抹了把脸,眼神却渐渐清明锐利起来,那点狼狈与羞恼,竟被一种豁然开朗的炽热取代:“好!老子服了!这杯酒,老子认栽!不过……”他盯着南宫连城,一字一句,带着酒鬼特有的执拗与真诚,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别告诉楚留香和姬冰雁,是我干的。”胡铁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竟有些憨气,“尤其是老臭虫,那死公鸡最恨别人骗他。要是知道我拿王妃的身份糊弄他,非得把我那身肥肉割下来喂骆驼不可!还有死公鸡,他要是一辈子记着这事,以后喝酒,肯定得给我多算三文钱!”

南宫连城沉默片刻,面具后的目光深深看了胡铁花一眼,终于,缓缓颔首。

“成交。”

胡铁花长长吁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双腿却还发软,南宫连城也不伸手扶,只静静看着。

就在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琵琶公主清越焦急的声音:“南宫公子?胡大哥?你们在里面么?父王说王妃……王妃的帐中好像有打斗之声!”

胡铁花脸色霎时变了,一把抓住南宫连城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三分哀求七分警告:“小子,你要是敢说漏一个字……老子今晚就抱着酒坛子,蹲在你洞房外,唱一宿的《十八摸》!”

南宫连城面具下的嘴角,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答,只是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方被胡铁花染了血的素帕,动作从容地收入怀中。然后,他才抬起手,不轻不重地,在胡铁花肩头拍了两下。

“放心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,“王妃帐中,一直很安静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,掀开帐帘,迎着外面刺目的阳光与琵琶公主担忧的目光,走了出去。阳光落在他半张青铜面具上,折射出冷硬而神秘的光泽,仿佛刚才帐中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、那场酣畅淋漓的智斗与力搏,从未发生。

胡铁花独自跪坐在狼藉的帐篷中央,听着外面南宫连城温和有礼地向琵琶公主解释着“王妃昨夜受惊,做了噩梦,自己惊醒打翻了药碗”,听着那声音里全然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方才那个一指断钉、引气伤人的绝世高手,只是自己臆想出的幻影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,又摸了摸脸上残留的血迹,忽然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

笑得像个刚刚输掉赌局、却意外赢得更大彩头的傻瓜。

帐篷外,阳光正好。沙漠的风,裹挟着干燥与暖意,拂过龟兹王庭临时搭建的营地。张灯结彩的喜棚下,胡铁花摇摇晃晃地走出,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红晕,手里还拎着个空酒壶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,不过是清晨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。

没人看见,他空着的左手,悄悄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——那里面,紧紧攥着一小撮,从南宫连城衣袖上,无意蹭下的、极其细微的银色丝线。

细若游丝,却寒光凛冽。

他眯起眼,望向远处正在接受众人恭贺的南宫连城,后者正微微侧身,对身旁的琵琶公主说着什么,面具下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而疏离。

胡铁花咧嘴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
这场游戏,似乎……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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