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瞅瞅,小罗子你瞅瞅,别人冷冰冰道士小娘子,多友善呐,这一点上官小娘子可不如她,这还真是那么回事儿,上官小娘子得把能接近你的小娘子全都废咯。”
灰四爷吱吱再叫。
罗彬本来都要撕掉请灵符,灰四爷话太碎,太聒噪,它在很多时候的确很能帮忙,可在这方面和老龚简直是臭味相投。
罗显神是怎么忍的?
道士比较能左耳进,右耳出?
偏偏这时,灰四爷又吱吱两声,意思是:“可怜上官小娘子住在黑城寺,不知道会不会被逼着吃蛇......
身后,是那片被雷火灼烧得焦黑龟裂的山地,寸草不生,连灰都凝成硬壳。可就在罗彬脊背发麻、汗毛倒竖的刹那——那片死寂的焦土中央,缓缓拱起一道人形轮廓。
不是活人站起,不是尸身翻动,而是整块大地像胎膜般被撑开、顶高、隆起。泥土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暗青泛紫的皮肉,湿滑如刚剥壳的蚕蛹,又似尚未凝固的尸蜡。那“人”没有头,脖颈处只有一圈密密麻麻、不断开合的细小口器,正朝天翕张,发出极低的嗡鸣——不是声音,是频率,是某种直接刮擦耳蜗神经的震颤。
罗彬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嗡鸣。
三苗山脉地底石窟里,雌一祖师被剜心狱鬼拖入血池前,最后挣扎时,喉管破裂处漏出的,就是这种音。
灰四爷突然死死抠进罗彬肩胛骨缝里,鼠爪尖锐如锥:“小罗子!别看!那是……那是‘脐’!”
脐?
罗彬喉结滚动,没敢眨眼。他看见那无首之躯的腹腔位置,皮肤正被顶得越来越薄,越来越亮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要破茧而出——不是胎儿,不是鬼婴,而是一团缓慢搏动、裹着半透明胎膜的……光。
那光幽蓝,内里浮沉着无数细小符文,每一个都在自行旋转、拆解、重组,像活的星图。
白子祖师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:“……竟还留着这一手。”
罗显神僵在原地,未再追击白环刚与白炎山残躯。他双臂垂落,指节绷得发白,神霄四御镜斜斜垂向地面,镜面映不出那团幽蓝,只映出一片混沌翻涌的暗影。他嘴唇微动,无声念咒,镜面边缘竟开始析出霜花,咔嚓轻响,蔓延至镜框铜绿之上。
与此同时,白环刚瘫倒在地的躯体,胸膛猛地一挺!
不是呼吸——那具身体早已没了心跳。
是胸口衣襟下,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印,骤然透出刺目金光!
印上篆文:【玄枢司命·敕断阴阳】
罗彬脑中轰然炸开——这印,他见过!在丝焉贴身荷包夹层里,那枚被朱砂反复描画、边缘磨得发亮的旧印!丝焉从不说来历,只说“祖上传下的压惊物”,每逢阴气过盛便贴于心口。原来……不是压惊,是封印!
而此刻,那印竟在白环刚尸身上自己亮了!
嗡——
那无首之躯腹腔的幽蓝光芒,猛地暴涨!胎膜瞬间绷紧如鼓面,内里符文疯狂流转,速度陡增十倍!而白环刚胸口的玄枢司命印,则如被无形之手攥紧,金光一收,倏然黯淡,印面竟浮起蛛网般的裂痕!
“不好!”罗显神厉喝,声如裂帛,“他早把‘脐’种进了白环刚魂窍深处!借阳神上身之机,反噬司命印本源!”
话音未落,无首之躯腹腔“噗”地一声闷响。
胎膜裂开一道细缝。
一线幽蓝,射出。
不是光束,是活物。
它游蛇般扭动,在半空划出诡异弧线,直扑罗彬面门!
罗彬想躲,双腿却像被钉入地底——不是气机锁定,是那幽蓝所过之处,空气凝滞如胶,连睫毛都抬不起来!他眼睁睁看着那线幽蓝贴近,看清了内里:无数微小到肉眼难辨的蓝色符文,正以超越思维的速度自我复制、分裂、增殖,像一场无声的瘟疫,正朝着他瞳孔最深处蔓延!
“灰四爷!!”罗彬嘶吼。
灰四爷没应。
鼠爪松开了。
罗彬眼角余光瞥见,灰四爷正用尽全身力气,将自己整只右前爪,狠狠按在罗彬后颈衣领之下——那里,有罗显神早先为他点下的第三道朱砂痣!
“吱——!!!”
不是鼠叫,是某种高频尖啸,刺得罗彬耳膜剧痛,眼前发黑!
就在幽蓝触到睫毛的刹那,罗彬后颈朱砂痣骤然滚烫!
一道赤红血线,自痣中迸射而出,如活鞭缠住那线幽蓝!血线灼热如熔岩,幽蓝触之即嘶鸣退缩,可血线亦在飞速变淡、枯槁,仿佛被急速吸干!
“走!!”罗显神暴喝,神霄四御镜猛地翻转,镜面朝天,一道血光冲霄而起,直撞云层!霎时间,乌云翻涌,竟凝成一张巨大人脸轮廓,眉目模糊,却威压如狱!那血光人脸张口,无声咆哮,整片焦土剧烈震颤,所有碎石悬浮而起!
白子祖师借罗显神之口,竟在强行撕裂此界天幕!
幽蓝受血光人脸震慑,骤然回缩,重新没入无首之躯腹腔。胎膜迅速愈合,唯余一道淡淡蓝痕,如烙印。
罗显神踉跄一步,单膝跪地,呕出大口黑血,血中竟漂浮着细小的、正在溶解的蓝色符文。
“小罗子……快……”他声音沙哑破碎,抬手指向罗彬身后,“……灰四爷它……不是鼠……是‘脐’的……第一道胎息……它替你挡了……本源蚀……”
罗彬浑身血液冻结。
他猛地回头。
灰四爷仍趴在他肩头,小小的身体剧烈起伏,鼠毛根根倒竖,每一根毛尖都凝着一点幽蓝微光。它抬起左前爪,那爪子……竟已半透明,内里骨骼清晰可见,而骨骼缝隙间,正有无数细小蓝点如萤火虫般明灭闪烁。
“吱……”灰四爷费力地转过头,鼠眼浑浊,却努力弯成月牙,“四爷……不丢人……灰家老祖太爷……夸我……护主……有灵性……”
话音未落,它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抖,从罗彬肩头滑落,啪嗒一声,砸在焦黑的地面上。
不动了。
罗彬喉头腥甜,一口血堵在胸口,吐不出来。
他想扑过去,膝盖却像灌满铅水。视线模糊,只有灰四爷蜷缩的灰褐色小身子,和那身渐渐褪去灰白、透出青紫底色的皮毛。
“灰四爷……”他嘴唇颤抖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就在这时,灰四爷肚皮下方,那层薄薄的皮毛,无声裂开一道细缝。
没有血,没有肉。
只有一缕比发丝更细的幽蓝,悄然钻出,如呼吸般轻轻一吐。
罗彬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。
他看见,那缕幽蓝飘向灰四爷僵硬的小爪——正是先前按在他后颈朱砂痣上的那只爪。
幽蓝没入爪心。
灰四爷紧闭的眼睑,极其轻微地……颤了一下。
罗显神挣扎着抬头,望向灰四爷的方向,眼神复杂到极致,有悲恸,有震惊,更有一丝……难以置信的狂喜?他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死死盯着灰四爷爪心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白子祖师的声音,却在此刻,第一次真正变了调:
“……脐母……未死?!”
不是疑问,是惊骇。
罗彬心头巨震。脐母?灰四爷是脐母?那它为何护他?为何甘愿被蚀?为何……要等他点下第三颗朱砂痣才动手?
他猛地想起灰四爷第一次见他时,曾叼来一截断裂的乌血藤须,塞进他掌心。那时藤须末端,就泛着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幽蓝……
“小罗子!”罗显神突然暴喝,打断他思绪,“抱起灰四爷!走!现在!往东!三百步!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根下——挖!快!!”
罗彬如梦初醒,一把抄起灰四爷尚有余温的小身子,转身狂奔!脚下焦土簌簌崩裂,身后传来罗显神拼尽全力的嘶吼:“白子!助我锁天!三息!只要三息!!”
轰——!
罗显神双掌猛然拍地!神霄四御镜脱手飞出,悬于半空,镜面朝下,血光如瀑倾泻,瞬间将无首之躯连同白环刚、白炎山两具残躯笼罩其中!血光内,符文翻飞,竟凝成一道血色封印,将那幽蓝胎膜死死镇压!
与此同时,罗显神仰天长啸,声如龙吟,啸声所及之处,空间扭曲,竟硬生生在血光封印之外,又撑开一道薄如蝉翼的透明屏障!
屏障外,白子祖师的阳神虚影,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凝聚、拔高!那身影不再是罗显神模样,而是白袍广袖、须发皆银的老者,手持一柄非金非玉的古朴玉尺,尺身缠绕九道雷霆,每一道都蕴含开天辟地之势!他目光如电,扫过血光封印,又掠过罗彬狂奔的背影,最终,落在灰四爷那小小的、蜷缩的身体上。
白子祖师眼中,惊骇未消,却已多了一丝决绝。
他玉尺高举,尺尖直指苍穹裂隙——那被血光人脸强行撕开的、正缓缓弥合的天幕伤口!
“天地为炉,阴阳为炭!今日,老夫便以这阳神真火,炼此脐母残息!小罗子——接住!”
白子祖师玉尺挥落!
并非劈向罗彬,而是斩向自己额心!
轰隆——!!!
一道无法形容其炽烈的纯白火焰,自白子祖师眉心喷薄而出!那火无声无息,所过之处,连空间都为之熔解,化作琉璃状的流动光纹!火焰并未扑向灰四爷,而是化作一道纤细如线的火流,跨越数十丈距离,精准无比地,射入灰四爷那微微颤动的爪心之中!
灰四爷整个身体,瞬间被纯白火焰包裹!
没有燃烧,没有焦黑。
它小小的身体,在白焰中变得剔透如水晶,内里每一根骨骼、每一条血脉、甚至那无数明灭的幽蓝光点,都纤毫毕现!而那些幽蓝光点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白焰灼烧、净化、湮灭……化作一缕缕青烟,袅袅散去。
罗彬抱着灰四爷,冲到歪脖子老槐树下,双手疯狂刨土!指甲崩裂,鲜血混着焦黑泥块往下掉。他不敢停,不敢看,只觉怀中灰四爷的身体在白焰中越来越轻,越来越凉……
“挖到了!”他嘶吼。
树根盘结处,一个拳头大小的土洞赫然暴露。
洞中,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乌黑种子。种子表面布满细密纹路,纹路中心,一点幽蓝微光,正随着灰四爷爪心白焰的明灭,而同步呼吸、明灭。
罗彬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一把抓起种子,死死攥在掌心!滚烫,又冰凉,两种截然相反的触感在他血肉中疯狂撕扯!
他猛地转身!
只见白子祖师的阳神虚影,已淡薄如烟。那柄玉尺寸寸碎裂,化作光点消散。而血光封印之内,无首之躯腹腔的胎膜,已被白焰彻底焚尽,只余一滩幽蓝灰烬,正被血光寸寸碾碎、吞噬。
白子祖师最后的目光,落在罗彬攥着种子的拳头上,嘴角,竟缓缓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。
“……脐母……归墟……种子……交给你……”他的声音,微弱如游丝,却清晰传入罗彬心底,“记住……它不是蛊……不是妖……是……钥匙……也是……锁……”
话音未落,白子祖师的身影,彻底化作漫天光尘,随风飘散。
罗显神扑通一声栽倒在地,人事不省,胸前神霄四御镜光芒尽失,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。
四周,死寂。
只有罗彬粗重的喘息,和掌心那枚种子,一下,又一下,微弱却执拗的搏动。
像一颗……刚刚苏醒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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