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个很热闹的集市,街道上挤满了人。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,有卖杂货的,有卖茶叶的,有卖衣服的……而所有店铺里最热闹的就是这家酒楼,南宫连城、楚留香、胡铁花他们就选了这酒楼,坐在临街的窗旁。
...
帐篷内金碧辉煌,烛火摇曳如活物,映得四壁铜镜流光溢彩,竟似将人影拉长、扭曲、叠影重重。南宫连城步履从容,青衫未染半点风沙,铜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青幽光,每踏一步,靴底竟未扬起半粒浮尘——仿佛他脚下并非粗砺羊毛地毯,而是凝滞的虚空。
琵琶公主赤足踩在织金毯上,足踝银铃轻响,声如碎玉坠盘。她忽而转身,指尖挑开帷帐一角,帘后赫然悬着一具青铜古琴,琴身刻满细密梵文,琴弦非丝非金,竟是七缕凝而不散的寒气所化,在烛火中微微颤动,嗡鸣低回,似有魂灵在弦上呼吸。
“你既说笑第一,武功第二……”她眼波斜飞,唇角微扬,“那便先听听你这张嘴,能不能让这‘寒魄七弦’应声而鸣。”
话音未落,她素手一拂,七道寒气骤然激射而出,如冰蛇吐信,直取南宫连城双目、咽喉、心口、丹田、膝弯——正是江湖失传百年的“玄冰指煞”,专破内家真气,中者筋脉冻结,三息之内血成齑粉。
南宫连城却未退半步。
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不疾不徐点向虚空——不是迎击寒气,而是点向那古琴第七弦正中央。指尖距弦尚有三寸,一股无形罡气已如涟漪般荡开,空气骤然凝滞,烛火齐齐一矮,帐篷内所有铜镜映出的南宫连城身影,竟在同一瞬闭上了双眼。
叮——!
一声清越龙吟自琴身迸发,非是弦震,而是整具青铜古琴自行共鸣!第七弦寒气骤然溃散,余波反卷,倒冲琵琶公主腕脉。她面色微变,袖中暗藏的冰蚕丝手套“嗤啦”裂开三道细痕,指尖沁出一点血珠,转瞬被寒气冻成朱砂色冰晶。
“寒魄七弦需以至阴心法催动,”南宫连城声音平静无波,面具下的目光却似穿透了她眼睫,“可姑娘指尖血温三十七度,脉象沉而带浮,分明刚服过‘阳和散’压住内伤。你左肩胛骨裂痕未愈,每逢子时必有隐痛,所以才用寒气掩盖气息波动——石观音教你的,是么?”
琵琶公主浑身一僵,银铃声戛然而止。她死死盯着南宫连城,瞳孔收缩如针尖:“你怎会知道?”
“你沐浴时左手按池沿借力,右肩始终悬空半寸;方才拂袖时,小指微不可察地痉挛三次。”南宫连城缓步上前,停在距她三步之处,“更关键的是……你颈后那颗朱砂痣,位置与十年前黄山世家李姑娘遗孤画像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帐篷外忽起狂风,吹得帐角铜铃乱撞,宛如丧钟。琵琶公主脸色倏白,右手闪电探入怀中——却摸了个空。她猛地抬头,只见南宫连城左手不知何时已捏着一枚赤红药丸,药丸表面浮动着细若游丝的金纹,正是石观音独门秘药“销魂引”的解药。
“你……偷了我的解药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不。”南宫连城摊开掌心,药丸静静躺在那里,映着跳动烛火,“是你自己给我的。”
琵琶公主怔住。
南宫连城缓缓道:“你故意在我面前跌了一跤,袖口擦过我腰间荷包。那时你左手小指第三关节内侧,沾着半粒‘销魂引’余粉——这药遇汗即融,若非我运明玉功逼出体表湿气,早该毒发。你赌我会察觉,更赌我察觉后,必取解药验证你是否真为石观音所控。”
他指尖轻弹,药丸飞向空中,竟悬浮不动:“你真正想让我看的,是这枚解药上的金纹。二十年前,天枫十七郎东渡扶桑时,曾以金丝绣制七十二幅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赠予李姑娘,其中第三十六幅,金线走势与此纹完全一致。”
琵琶公主喉头滚动,终于嘶声道:“你究竟是谁?!”
“南宫连城。”他顿了顿,面具后的声音忽然低沉三分,“但三年前在东海之滨,你母亲李姑娘临终前,托付我照看一个女孩。她说若那孩子长大后,眉心生出一颗朱砂痣,便将此物交给她。”
他右手翻转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半旧铜铃,铃身刻着极细小的“云”字——正是黄山世家世代相传的信物。
琵琶公主踉跄后退,撞在青铜古琴上,七弦齐震,发出呜咽般的悲鸣。她抬手狠狠抹过颈后,朱砂痣竟如墨迹般被拭去,露出底下淡青色胎记——那形状,分明是一弯新月。
“原来……你早知我是谁。”她声音哽咽,再无半分骄矜,“那日木屋中,你故意激怒石观音,是为引她现身,好确认我是否还活着?”
“不止。”南宫连城收起铜铃,语气渐冷,“那七具白衣尸首,肩头皆有灼痕——石观音用‘焚心蛊’控制他们,蛊虫畏极寒,故而尸身虽热,肩头却结霜。可你方才抬手时,左袖滑落,我看见你小臂内侧也有同样灼痕,只是被冰蚕丝手套遮掩。”
琵琶公主惨然一笑,忽而撕开右袖——小臂上果然蜿蜒着三道紫黑色灼痕,形如蜈蚣:“不错。她给我解药,也给我枷锁。每月初一,若我不亲手杀一人,这蛊虫便会噬心而亡。”
“所以你放走彭家镖师,又故意让他们被鹰掠走宝箱?”南宫连城目光如刃,“你明知‘极乐之星’能镇压焚心蛊,才诱白衣人来寻,再借我们之手剿灭他们——你真正要杀的,从来不是那些人,而是石观音安插在绿洲的眼线。”
帐外风声骤歇,死寂如墓。
琵琶公主垂眸,长发遮住半边脸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你既然全都知道……为何不揭穿我?”
“因为你在等我揭穿。”南宫连城直视她,“若我今日揭穿你,石观音立刻便会引爆你体内蛊毒。可若我装作不知,你便有机会接触‘极乐之星’——那宝石内嵌的‘太虚引’阵图,恰是焚心蛊克星。”
他忽然抬手,指尖凝聚一缕寒气,精准点在琵琶公主左腕寸关尺:“你脉象里藏着一道极微弱的‘太虚真气’,是昨夜有人趁你沐浴时,以隔空渡气之法注入你经脉。那人功力深厚,手法却生涩,明显是强行催动失传已久的‘太虚九转’……除了楚留香,谁能在三丈外,隔着水雾与纱幔,为你续命?”
琵琶公主浑身剧震,眼中泪光一闪而没:“他……他竟敢冒险?”
“他不敢。”南宫连城收回手指,“是姬冰雁替他做的。昨夜你沐浴时,姬冰雁在帐外五十步外,以冰魄针引动地脉寒流,借水汽为媒,将真气渡入你体内——他早看出你肩伤是假,蛊毒是真。”
帐帘忽被掀开一线,胡铁花蓬头垢面的脸探进来,咧嘴一笑:“老南宫,你这话说得忒文绉绉,不如直接说——我们四个老家伙,早把你当自家妹子疼着呢!”
楚留香与姬冰雁并肩立于帐外,前者手中托着一只檀木匣,匣盖微启,一粒鸽蛋大小的宝石静卧其中,光华流转间,竟映出无数细小符文,如星河旋转。姬冰雁冷冷道:“极乐之星本是黄山世家镇族之宝,内蕴‘太虚引’,可镇万毒。当年李姑娘携此宝东渡,本欲寻天枫十七郎求解焚心蛊,却不知他早已死于华山剑派围攻。”
琵琶公主怔怔望着那枚宝石,忽然跪倒在地,额头抵上冰冷地面,肩膀剧烈颤抖,却无半点哭声。
南宫连城俯身,轻轻将铜铃放入她掌心:“你母亲临终前说,若你见此铃,便知世上仍有亲人牵挂。她没告诉你的是——当年天枫十七郎赴中原寻她,途中遭伏,濒死之际将半部《太虚九转》刻于东海礁石。那礁石,如今就在南宫家后山养鱼池底。”
胡铁花大步跨入,一把揽住琵琶公主肩膀:“丫头,别哭!老胡教你两招醉拳,保管打得石观音满地找牙!”
楚留香含笑递过檀木匣:“极乐之星认主,只待你滴血其上。”
姬冰雁却突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他目光如电,扫过帐篷四角铜镜,“镜中倒影,少了一个人。”
众人齐齐转身——七面铜镜里,唯独南宫连城身后,空空如也。
南宫连城缓缓摘下面具,露出那张令日月失色的脸。可镜中倒影依然空白,仿佛他本不该存在于这方天地。
他抬手抚过铜铃,铃身“云”字骤然亮起金光,与极乐之星遥相呼应。刹那间,帐篷穹顶轰然洞开,漫天星斗倾泻而下,星光如雨,尽数汇入他掌心铜铃。铃声悠悠,响彻大漠——
不是一声,而是七响。
每一响,都震得琵琶公主臂上灼痕褪去一分紫黑;每一响,都令极乐之星光华炽盛一分;第七响落定,铜铃表面浮现出一幅星图,正是北斗七星连缀而成的“太虚引”阵眼。
南宫连城望向帐外无垠沙海,声音如古井无波:“石观音以为她困住了黄山血脉,殊不知……真正的钥匙,从来不在宝石里,而在人心中。”
风起,沙鸣,星垂平野。
琵琶公主握紧铜铃,仰起脸,泪痕未干,眼中有火苗燃起,比沙漠正午的太阳更烈。她轻声道: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帐外,驼铃声由远及近,混着女子清越歌声,竟似容容、甜儿、红袖三人联袂而来。胡铁花挠头傻笑:“怪了,她们不是被黑珍珠掳走了么?”
南宫连城望向沙丘尽头——那里,黑珍珠策马奔来,身后跟着三个完好无损的姑娘。她勒马扬鞭,笑得肆意:“老娘劫人,从来只劫个寂寞!那三位姑娘嫌船上闷,硬要跟我来大漠看星星,我只好勉为其难当回保镖咯!”
楚留香摇头失笑,姬冰雁嘴角微扬,南宫连城却望着沙丘最高处——一袭白衣静静立在那里,石观音面容如玉,指尖拈着一朵沙棘花,花瓣正片片凋零。
她忽然对着南宫连城的方向,深深福了一礼。
南宫连城亦拱手回礼。
两人都未说话。
风卷黄沙,掠过铜铃、宝石、断弦、朱砂痣与未落尽的星辉,最终扑向远方——那里,地平线正缓缓升起一轮新月,清冷,锋利,亘古长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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